灯的灵魂:真诚与勇气

A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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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灯,阿辽沙与西西弗

真正重要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就是自杀。

一切真正重要的问题,本质也只有一个:在没有终极价值,意义不被保证的荒诞世界,人如何自由而有尊严地活下去。

更重要的是:如何在这样的世界,得到幸福。

我觉得对这个问题的研究,最有趣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与加缪三人的看法。

  • 老陀的回答是《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佐西马长老与阿辽沙:幸福不来自任何意义和超越之物,而来自对当下所有人痛苦的负责。抛弃对任何绝对和本质的信仰,去爱具体的人。承受痛苦本身就是幸福,阿辽沙的勇气不来自于上帝和奇迹,而来自于爱和信仰本身。

  • 尼采的回答最狂气:不是认识你自己,而是成为你自己,创造你自己。任何偶像,道德,理性,逻辑,外部世界都毫无意义,因为一切都是生成的。世界的意义只能来自强力意志,人的幸福来自永恒轮回和真正的强大。

  • 加缪的回答是荒诞英雄与反抗者:人活在人类理性呼唤与荒诞世界的沉默之间,而人的全部尊严和自由正来自于对荒诞的反抗,真正的自由是:明知无意义,仍选择活着,我反抗故我存在。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然而可悲的是,三人的思想都没能真正改变世界,也没能阻止许多现代性的悲剧,仅仅在很小范围内有影响力,因为他们没办法像二二得四那样证明这种反形而上学的理论是真正有力的。对于现代人来说,三种思想都有其缺陷:

  •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传统宗教演绎的极限,但现代人已经不再有真正的信仰,科学的时代已经不再给予宗教这种稳固结构的先验正当,无法真正去相信什么;
  • 尼采的强者思想过于沉重与悲剧,与《群魔》的基里洛夫一样,思想吃掉了思想者,导致了思想与人性的偏离,也是尼采最终疯狂的诱因之一;
  • 而加缪的英雄式荒诞反抗又对人要求太高,如此节制与严苛,大海与阳光下的罗马人可能做得到,但对于遍体鳞伤、充满怀疑与痛苦困在格子间里的现代人来说,过于孤独与冷酷了。

我相信,动画MyGO的灵魂,普通的女高中生高松灯,给出了比以上三人都更好的回答。她的伦理不关乎任何宏大叙事,也与任何形而上学无关,没有上帝、理性、信仰,只有心灵中找到的两样东西:真诚与勇气————或许本质是一种,真诚让勇气有重量,勇气让真诚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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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不说“我是正确的”,只是说“我决不说谎,无论对他人还是自己”。

灯不是救赎者,只是看到你的痛苦,既不解释也不忽视,只是留在你身边。

灯不会证明你是错的,只是:我不想放弃这份羁绊。

灯的幸福不是:

  • 安宁
  • 成功
  • 被认可
  • 信仰与意义的完成

而是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的状态:当真实的自我被他人发现,与我并肩的那一刻。

这是一种当下的、关系性的幸福,正是永恒的一瞬,西西弗的回眸。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座宁静的教堂,尼采是狂舞的酒神,加缪是阳光与大海下的荒诞英雄。而灯仅仅是一盏微弱仍发出光亮的灯(这个名字不是偶然)。

灯的伦理不冷酷,不孤独,不僭越。

它不保证永远持续,不承诺不再伤害永远和谐,也不治愈过去的伤痛,但也不依赖任何自欺和幻觉,不赋予痛苦任何意义。它不是英雄伦理,只是即使痛苦也不想分离,即便迷茫也能前进,是“还活着的普通人伦理”。

代价是:

  • 幸福不稳定
  • 容易受伤
  • 不可能一劳永逸

但灯的伦理不要求你成为你做不到的人

下面我将试图解释,为什么灯会如此特殊,她的思考为什么会真正深刻。

一、与世界偏离的少女

使い捨てじみた繋がりとか

像是用之即弃的联系

その場限りの関係だとか

像是只存在于当下的关系

何かが違うと嘆いてみて

一边感叹“好像哪里不对”

何も分からずにいるんだって

却又说不清究竟错在何处

——猛独侵袭

灯的故事从ep3开始。明明是平凡的少女,却天生有某种东西,让自己与其他人决定性的不同。对虫子的兴趣吓到了幼时的朋友,初中时毕业典礼哭不出来,同学的搭话总是没能恰当的回应。明明像大家一样交到了朋友的灯,却只有用之即弃的一次性关系,在人群中更感到孤独。究竟是为什么,让可爱的灯无法融入人群,总是无法成为真正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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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不是社恐,不是特殊的兴趣,也不是对他人局外人式的冷漠——与之正相反,灯会如此痛苦,在无数孤独的夜晚写下心灵溢出的只言片语,正印证了灯的内心,是如此炽热地渴望着救赎。

暗がりの中 一方通行に
在黑暗之中,像单行道般地

ただ ただ 言葉を書き殴って
只是、只是 把词句狠狠地写下

期待するだけ
只是抱着期待而已

むなしいと分かっていても
即便明知那是徒劳

救いを求め続けた
仍在继续寻求着救赎

——春日影

本质的不同,仅仅是灯的内心有着近乎严酷的真诚,不仅对他人,更对自己无法说谎。这也是让灯如此痛苦的真正原因。

对他人的真诚

许多人误以为灯喜欢石头和企鹅(当然灯像企鹅一样可爱是众所周知的),其实有微妙的不同,在爱音看到灯的企鹅创可贴,问她是不是喜欢企鹅时,灯的回答仅仅是认为,自己单纯喜欢收集东西而已。

对几乎初见的爱音,在如此无关紧要的话题上,都不愿说出方便又无害的谎言,正是灯对他人严酷的真诚所致。在对待同学的闲聊和搭话时也是如此,灯只能诚实说出内心的想法,而不是他人希望的附和言语。灯对他人赤裸裸的真诚与不知掩饰内心的话语,在天桥上也被素世吐槽过,不过素世也肯定清楚,这是Tomorin最可爱的一点。

灯没有爱音的行动力,也没有素世熟练的社交能力,她只有单纯对他人的真诚,却让所有人都喜欢。乐奈察觉到灯是有趣的女孩子(剧场版里,幼时的乐奈是从外婆对勇敢追求内心梦想的妈妈评价里学到这句话的),也是感受到了灯的真诚。

对自己的真诚

灯真正的痛苦,不仅在于无法与他人建立关系,更在于现实中她如同局外人一般偏离于世界,却从未掩饰自己渴望真正地活着,渴望拥有值得为之流泪的真实之物的真诚本心。许多人在对他人的呼唤得不到回应后,便戴上冷漠的面具,用理性压抑自己的本心,而灯从不自我欺骗,内心的温度从未冷却。

中学毕业典礼上,在流泪的同学间,灯却不能欺骗自己装出悲伤的样子。因为灯从未伤害过他人,从未被他人伤害,也从未有过值得流泪的东西,活在真空一般的封闭世界里。

这正是灯对自己的真诚,不对他人说谎是容易的,但不对自己说谎却非常困难。灯从不犬儒一般漠视自己与世界的偏差,也不自欺地为自己的痛苦赋予意义,只是真诚地渴望着救赎。

而春日暖阳下闯入灯的封闭世界的祥子,带来的正是一颗同样真诚的心。

二、春日暖阳、雨夜

音一会

この迷い声は ああ君に届くかい(届くかい) 这迷茫的声音啊,能传达到你心中吗?

心のすべてを残さず見せたいよ(見せたいよ) 我想把内心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呈现给你

絞り出した この声が 这拼尽全力才挤出的,嘶哑的声音

あたたかさに触れる そこに君が 触碰到了那份温暖,而你就在那里

骄傲绽放的重要之人

祥子的救赎

挥之不去的雨声

アスファルトで干からびてしまうなら僕は
如果要在柏油路上被晒干的话

ずっと 石の下に隠れていたかった
我宁愿永远躲在石头底下

CryChic解释那天的雨夜,成为灯心中最痛苦的创伤。但为什么在几乎偶然下爆发的冲突,彻底摧毁了摇摇欲坠的命运共同体?

祥子不讲理地退出很关键,但最重要的是灯。

灯无法容忍自己的错误,没有勇气重新联系其他成员,去确认这份羁绊的真正终结。

三、重新开启的故事

大事にしたいと思うほど 何故か 为什么,越是想要去珍惜的东西

また壊してしまうんだって 就越会再次被我亲手毁掉

(怯えてた昨日の僕) (那是曾在恐惧中战栗的、昨天的我)

だけどもう一度 信じてみたくって 但是,我还想再一次,试着去相信

(惩りないけど それでも) (虽然总是不记教训,但即便如此)

君と一緒なら 信じられそうで 如果是和你在一起,似乎就能再次相信了

四、荒诞选择

ふたたび 僕が壊してしまったんだ
又一次,是我把一切弄坏了

失いたくなくて 忘れたくなくて
明明不想失去,也不想忘记

なのに 力なく手を離してしまった
可还是无力地松开了手

たいせつと 僕は知っていたのに
明明我知道,那是重要的

在一个寒冷的冬日,一群豪猪为了借助彼此的体温避免冻死,便紧紧地挤在一起。但很快,它们便感受到了彼此身上的刺,于是又被迫分开。当取暖的需要再次把它们拉近时,先前的第二种痛苦又重演。就这样,它们在两种痛苦之间来回摆荡,直到终于找到了一个彼此间适度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它们才能过得最好。————《论交往》叔本华

豪猪的寓言是现代人生存境况的体现,这也是EVA的逻辑。MyGO的展开也与之类似,但内核不同。

叔本华说:保持距离是社交的礼仪,是为了不受伤。

但灯认为:如果保持距离是为了不受伤,那我宁愿受伤也要一辈子组乐队。

叔本华认为豪猪最终会找到一个“互不伤害的距离”。但MyGO的五个少女决定放弃寻找那个距离。她们选择成为“迷路的人”,哪怕距离不对、哪怕还是会痛,也要一边流血一边紧紧拥抱。

不是彼此救赎,而仅仅是与你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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